凡煙小說

第50章 落月滿屋梁·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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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4.

我與雲杪的婚事雖是告吹,但族人情緒仍是高漲,絲毫沒有受到影響——因為三日後,雲杪便要在逐春崖上渡劫飛升。

此事早在我意料之中,因此阿笙告訴我的時候,我並未覺得驚訝,反而仍是悠哉地刻著手中木雕,只想著既然先前答應了要送她一個,那便不能食言。

阿笙從少妤口中得知了答案,卻還是紅著眼,不死心地追問我,是否三日後,她就再也見不到我。

我停下手中動作,看了她一會,嘆口氣,伸手將她眼角淚水拭去,輕聲道:“別哭了。不知道的人看見了,還以為是我欺負你了。”

阿笙默不作聲地流著淚,臉上神情似怒似怨,語氣憤然:“你就是在欺負我。”

“這麽多年來,你有哪一天不是在欺負我?這件事不讓我做,那件事也不讓我做,甚至有時候我只是偷懶不想修煉,你就要跟我說好長一大段道理。雲杪哥哥就與你不同,他總是對我笑,許多事都遷讓著我。你不知道,我其實最討厭你了!”

我知道她是同我耍小性子,頗為無奈:“既然討厭我,為何還哭得這麽厲害?”

阿笙咬牙:“我哭我的,不要你管!”

“真的這麽討厭我嗎?”我忍不住又嘆口氣,“阿笙,我這樣管著你,也是希望你日後能好,所以……原諒我好嗎?”

阿笙語氣登時弱下來:“談什麽原不原諒。你明明知道,無論你做什麽,我都不會怪你。”

我摸摸她頭,叮囑道:“我走之後,阿笙要變得懂事起來。尤其對待旁人,不能像對著我這般隨意。你修成人身,行為舉止該慎重而行,不然難免招致禍端。”

阿笙恨聲:“我不是人,斷然學不會那些人情世故,是遲早要出事的。你若是放心不下我,就不要走,留下來管著我。”

我沈默下來,只聽她又續道:“如果你還是要走,那我——”阿笙呼吸漸急,聲音突然變得很輕,“那我現在就求求你,求你……不要走。”

有一瞬間,聽著她這樣低聲下氣地懇求我,我幾乎要服了軟,頭腦發熱地許下什麽不切實際的諾言。

所幸我最後還是遏制住了。

斂去面上多餘神色,我道:“阿笙,天下是沒有不散的筵席的。所以,不要再胡鬧了。”

若是承諾無法實現,不如就什麽都不要說。

或者這樣才是最好。

阿笙眼淚又啪嗒啪嗒地向下掉,我聽她抽泣,還是覺得不忍,伸手遞了一方手帕給她。她卻不願接,轉身跑掉了。

125.

第三日,大雪連綿不絕。

我將木雕收尾,放在手中端詳片刻,看那小人生了幅笑語盈盈的好相貌,竟教我眼底也隱約浮起笑意。

門被推開,阿笙拂落身上碎雪,鼻尖被凍得綴著梅紅。她呵著霧氣,語調竟是輕快萬分:“哥哥,有人告訴我,今日這個死局,其實是可以破的。”

“以何破之?”

“第六十四道天雷雖是擋之即死,但若有人能替你去死,那你和雲杪哥哥,最後都會活下來。”

說著,她自袖中拿出狀似花盞的青色玉雕,如獻至寶地遞給我。

我沒有接過,而是問:“阿笙,這是什麽?”

“是硯冰。”她臉上露出恍惚的笑,“哥哥,你或許不知我這半個真身究竟有多厲害,但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可以為你去死。”

我沈下語氣:“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?”

阿笙與我直直對望:“我要為你去死。”

我率先移開目光,嘆息:“你還小,之後的日子還很長,何必為了我去死?”

她幾乎又要哭出來:“你救了我,將我帶回來,教會我許多事。我若是離了你,沒法獨自活下去。”

“阿笙,我是註定要死,可你與我不同。”我輕聲道,“但凡有一絲希望,能活著,自然還是活著更好。”

語罷,我見天外夜色漸沈,只怕趕去逐春崖的時辰要來不急,沖她揮了揮手,示意她來到我身邊。

阿笙在我面前站穩,雙手托著硯冰舉起,語氣隱隱有些期冀之意:“你會收下,對嗎?”

“阿笙,天黑了。”我未置可否,語氣帶上幾分感慨,“等你醒來,就又是新的一日了。”

仙人的壽命這般長……

明日覆明日,明日何其多?

總有一日,她會將我忘記。

“你不收下,我又怎麽睡得著呢?”阿笙喃喃自語。

我默然不語,對她笑了笑,手沿著她的脖頸下移,使了巧勁按上睡穴,她只來得及發出輕聲哼鳴,就直直倒入我懷裏,闔眼睡去。

我將阿笙抱起,放在床上,替她掖好被子,柔聲告別:“好夢。”

隨後將硯冰與木雕一齊放在她枕邊,又站在旁側看了許久,似是想將她模樣刻進腦裏,方才面露釋然,奔赴死途。

126.

迎著漸沈暮色,我登上逐春崖。

崖邊空無一人。我立上前,垂首看去,冠神族已被這片蒼茫風雪所掩蓋,目光所及之處,皆似堆銀徹玉。

再微微擡眼,頭頂是江天一色,滿月高懸。

不知站了多久,眼前景色倏忽變了。

狂風卷雪,烏雲蔽月,驚雷乍起。直至眼底映入一道紫電,我才猛地回神,餘光瞥過,竟發現雲杪已默默站在我身邊許久。

我在崖前望著明月,而他看著我。

那雙湛青的眸子是一貫的溫柔如水,卻在我回視時移了開來。

冷淒月色勾勒出他秀美側臉,耳側挽起的及腰長發染了霜色,此時曳曳垂落,幾乎要與冰雪融為一體。

我眼神微凝,遲疑道:“你的頭發……”

“不要看我。”雲杪銀白長睫微顫,簌簌碎雪翩然而落,“我現在這樣,一定很不好看。”

我正欲搖頭,卻忽然靈光一現:“你那日就是因為這樣,所以才不敢見我?”

他不語,或許是默認。

“雲杪。”我想起阿笙的話,緩緩蹙起眉,“你一夜白頭,是因為救了我的緣故嗎?”

他但笑不語,伸手鞠了一握我的烏發置於手中,瑩白雪花落下,鋪上層薄薄銀屑,乍眼看去,好似也染了霜。

“不知道這樣算不算白發齊眉。”雲杪垂眼,似是出神,“這個結局,倒也還算不錯。”

語罷,五指分開,三千青絲自他指縫傾瀉而下。

雲杪退後幾步,劃破手指,殷紅血珠滾滾而落,化去腳底雪水,以此身為陣眼,繪出萬花圖騰,紋路先是微黯,隨後血光乍起,每道皆是光華流轉。

雲杪站在血陣中,向我伸出一只手。

“少籜,過來。”

我遲疑向前,虛握住他的手,卻被他順勢攬入懷中。

“過會我定會很狼狽,所以我不要你看。”

說著,雲杪輕輕按住我的頭,埋向他胸口。

我雙目所至,只餘素白衣衫,再無其他,便微微側耳,憑借著驚雷之聲,默默數著,這是第一道,第二道……

雲杪每接下一道天雷,身形都會遲滯片刻。喚我名字的時候,卻是語氣平穩,顯得十分迎刃有餘。

“少籜,百餘年前,阿笙曾問過我一個問題。”

——第五道。

“那時我對她說,我不是那玄丹族長,所以不知他心裏究竟如何作想。其實那句話,我是騙她的。”

——第十道。

“他啊,我太了解了,本就是個薄情寡義的性子,欺騙、利用,皆是信手拈來,卻又偏偏隨他母後,生了一幅多情含笑的皮囊。”

——第二十道。

“無情人生有情相,確實是荒唐又可笑。”

——第三十道。

“他為了不重蹈覆轍,決心要向高處爬去。因此,他手上早已沾染無數鮮血,也自知是汙泥覆身,合該萬劫不覆。偏偏有個傻子,願意將他奉之為皎皎雲間月、灼灼月中華。”

——第四十道。

“既然是雲間月,便得不染纖塵、玲瓏剔透。他那時想,他自然不配,那人卻是配的。”

——第五十道。

“只是……他已早早布下一局棋。自第一次相逢起,他所要等的,只是要那人心甘情願地入局。然後,為了籌謀已久的大業,他需親手將這雲間月,墮入塵泥之中。”

——第六十道。

“不曾想,那人一片赤誠,許是連最堅硬的冰石都要為之融化。他不願動心,卻不得不動心,可惜動心的太遲,一切已沒有回頭的可能。”

——第六十二……第六十三……

“不過,若是要彌補,希望還不算太晚。”

眼下已是最後一道天雷。

我顧不得咀嚼雲杪話中深意,兩只手攀上他的肩膀,想運力與他調轉位置,以身軀替他擋下這第六十四道天雷。

無論我如何使力,雲杪卻是巋然不動。

我面露焦灼,攀上他肩膀的手緩緩收緊,想起先前在冠神族抄本上看見的一句話。

——冠神族之所以雕落萬年之久,不僅是因為冠神花早年容易夭折,更因為渡劫飛升之時,其所受的天雷,相較於其他種族而言,要生生多出了兩倍,也就是六十四道。

——第六十四道天雷遇之即死,需由伴生枝擋下。若是失敗,則身死道消,前功盡棄。

所以,若我不為他擋下這道天雷,他必死無疑。

“為何要這樣做?”我緊攥住雲杪的肩,咬牙道:“你……是為了彌補我?那我現在同你說,輪回轉世,皆要飲下孟婆湯,我既已忘卻前塵,便與過去恩怨一筆勾銷。你不再欠我什麽,若是要還,也應該是我還給你!”

雲杪置若罔聞,只將我的頭往他懷裏按得更深:“我說過,你會自由。”

“……就算有朝一日我會自由,我也不要你的施舍。”我此時有些手足無措,只能將語氣端得更冷更硬,好讓他盡快死心,不要再為我付出這麽多。

“你以為這樣,我就會感激?”

雲杪柔聲道:“是我自願。”

耳邊的驚濤雷聲已然響徹九霄,側耳聽去,他的心跳卻好像比那雷聲更響。

“所以你是鐵了心要求死?”我孤註一擲,冷然道,“雲杪,等你死了之後,我就將你忘掉。”

即便被我忘得一幹二凈,他也可以忍受嗎?

“真的想忘了我?”果不其然,雲杪的語氣霎時變了。

過了會,忽然松開禁錮著我的手。

我得以自由,不安分地想轉過他的肩,卻被他在眉間輕輕一點,登時便不可動彈。

想要怒斥,卻再不能出聲。

雲杪的手下落,捂住我的眼睛。隨後,我的唇邊似是被雪花拂過,又或者那是一個極輕的……吻?

“少籜,我很自私。”

“我待旁人皆是虛情假意,也從不會去求什麽真心。可若是有人願將真心奉於我眼前,我便想牢牢抓住,讓那人永遠都不能離開我,也不能忘掉我。”

“……但依你的性子,到時想起我,應當會覺得愧疚難過。這些年來,我一直告誡自己,不可再讓你難過了。”

“所以,那就忘了吧。”

最後那道天雷落下,逐春崖下傳來淒厲女聲,不知是在喊著誰的名字。

雲杪微喘了口氣,聲音已有些虛弱:“渡劫已過。要你如願以償,尚有一事未成。”

“這顆心實在太不安分。每次看見你,都會跳得很快,有時還有些疼,讓我很難受。不知取出來之後,會不會好過一些。”

不要、不要!

我拼命轉動眼珠,卻只能窺得漆黑一片。

“我將這顆心送給你,以後你若是還能記起我,便不要再記得我的壞,多想想我的好。”雲杪輕聲嘆息,“這倒是名符其實的永結同心了。”

我僵著身子,眉心似又被點了一下,不消片刻,意識已逐漸下沈,無論我如何與之抗衡,最終也只能聽之任之,緩緩闔上雙目。

“醒來之後,你想要的,皆會得償所願。而你所憎惡的,必會日日煎熬於苦海,永世不得解脫。”

“雖然很不想說出那兩個字,但是……”

黑暗中,那個聲音越來越輕、越來越遠。

“少籜,再見。”

最終,再也聽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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